笑里藏刀借刀杀人 前沿抗癌疗法堪比兵法

作者李旭：很多人都会疑惑，为什么人体内明明拥有复杂而强大的免疫系统，癌细胞这种坏分子却仍然可以悄悄长大，并最终形成足以危及生命的肿瘤？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恰恰触及了肿瘤形成和癌症治疗的核心。

实际上，我们的免疫系统并不是没有对付癌细胞的武器。在人体内，免疫系统每天都在执行繁重的甄别任务，分辨谁是自己人、谁出了问题。像细菌、病毒这样的外来者相对容易识别，因为它们身上会携带大量陌生的分子标志，免疫系统往往一眼就能看穿。

但癌细胞却大不相同。它们不是翻墙而入的强盗，而是人体自身细胞在一次次突变中逐渐失控形成的内鬼。它们拿着真实的身份证，使用身体自己的语言，与正常细胞共享绝大多数身份信息。所以，免疫系统想把它们找出来，难度会明显增大。

而更麻烦的是，癌细胞还会骗人。肿瘤在形成过程中，内部会产生大量各不相同的细胞。那些不懂得隐藏、容易暴露的癌细胞很快就会被清除；只有藏得更深、伪装得更好、抵抗能力更强的，才更有可能存活下来。经过一轮轮筛选后最终形成的肿瘤，本身就是一群久经追捕、反侦察能力出色的“伪装者”。

所以，癌症之所以难治，不只是因为癌细胞长得快、分裂得多，还因为它们善于利用人体原有的规则隐藏自身、麻痹免疫系统，甚至为自身生长创造有利条件。不过，各类前沿的抗癌疗法同样可以见招拆招，施谋用计，破解癌细胞的骗术。

比如，2026年8月，《控释杂志》的一项研究就初步发现，在应对大脑里的胶质母细胞瘤时，可以借助脂质纳米颗粒，裹上含有甘露糖的“糖衣炮弹”，将编码抑癌蛋白的mRNA运送到肿瘤组织处与之对抗。除此之外，近年来多种前沿抗癌疗法都堪比兵法，针对癌细胞的骗术，主打兵不厌诈。

瞒天过海：癌细胞怎样骗过免疫系统

在人体内，绝大多数有核细胞都会在细胞膜表面制造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Ⅰ类分子，也就是MHC-I。细胞会把内部蛋白质降解产生的一些小肽段装载到MHC-I上，展示给外面的免疫系统看。

如果把MHC-I比作“车牌架”，上面装载的这些小肽段就是具体的车牌号码。经过训练的成熟CD8⁺ T细胞会在细胞之间不断巡逻，一旦发现异常“号码”，就会启动免疫反应，将这个细胞清除。

在这套检查体系之下，癌细胞同样会露出破绽。因为癌细胞在发生突变、异常增殖和染色体变化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些正常细胞没有的抗原肽段。但由于它们本就是“自己人”变坏的，所以这些肿瘤抗原与正常抗原的差别并不明显。再加上经过免疫系统的残酷淘汰之后，能够存活下来的癌细胞都是特别擅长逃逸的“幸存者”，所以等到癌细胞真正成了气候时，免疫系统对它们往往已经束手无策。

癌细胞赖以骗过免疫系统的手段，主要分为三个层次。

首先是想方设法隐藏身份。有些癌细胞会减少那些显眼的异常抗原，降低MHC-I的表达水平，甚至破坏抗原的加工和运输过程。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细胞表面的车牌越来越少，号码越来越模糊，好让免疫细胞无法分辨它们的真实身份。

即使T细胞克服困难发现了异常，癌细胞也还有第二套方案，可以高挂“免战牌”，直接踩下T细胞的刹车。为了避免免疫反应过于猛烈，误伤正常组织，我们身体里有一套专门给免疫反应降温的PD-1/PD-L1刹车机制。许多癌细胞利用了这个漏洞，在细胞表面大量表达PD-L1分子。这些分子一旦与T细胞表面的PD-1分子结合，就会让T细胞反应变慢、火力减弱。长期处在这样的抑制环境中，T细胞会逐渐陷入功能耗竭，直至彻底熄火。

除此之外，癌细胞为了进一步保护自己，还会直接改造整个战场环境。肿瘤内部经常出现缺氧和乳酸堆积，这会让整个战场变成一片代谢受阻的沼泽，让免疫细胞难以维持战斗力；被招募来的调节性T细胞和髓系抑制细胞，则会进一步让免疫细胞弹尽粮绝，无心作战；与此同时，肿瘤微环境还会削弱树突状细胞搜集并呈递癌细胞抗原，训练T细胞的能力，让免疫系统失去后援。

多管齐下之后，免疫系统哪怕依旧兵强马壮，到了肿瘤这片战场，也会处处受制、有力难施。

反间计：将癌细胞策反为免疫情报员

当科学家们慢慢看懂这些骗术以后，最简单直接的反击思路应运而生：癌细胞极力隐藏什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反过来帮它宣传什么？

2023年，瑞典的研究人员发现，在人和小鼠的多种肿瘤细胞中，只要引入PU.1、IRF8和BATF3这三个转录因子，就能把一部分癌细胞重编程为类似于1型常规树突状细胞（cDC1）的状态。作为树突状细胞中最擅长呈递肿瘤抗原的一支，cDC1能把癌细胞好不容易藏起来的“车牌号”展示得明明白白，让癌细胞在免疫系统面前无所遁形。

到了2024年，这个团队更进一步，利用腺病毒作为载体，把这三个转录因子递送到肿瘤内部，直接将动物体内的一部分肿瘤细胞改造成具有抗原加工、呈递和免疫激活能力的cDC1样细胞。相关研究发表在《科学》杂志。就这样，借助技术的力量，癌细胞这个原本潜伏很深的“内鬼”，突然被强行改造成了情报员。它们不但把原本藏起来的东西重新端到台面上，还反过来帮助免疫系统重新组织起对整个肿瘤的攻击。

无中生有：给癌细胞贴个假标签

但只让癌细胞自报家门还不够，毕竟癌细胞与正常细胞之间的身份特征差异并不明显。于是，科学家们脑洞大开地想到：既然癌细胞可以用种种办法欺骗我们的身体，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模仿这种欺骗，提高免疫系统清除癌细胞的效率？比如说，故意“张冠李戴”，给它贴上一个来自外界、免疫系统绝不会认错的标签。

关于免疫反应，日常生活中人们最容易想到的，恐怕就是输血时出现的血型不相容和器官移植时的排异反应。输血之所以必须配型，是因为受者体内的血型抗体一旦识别出不相容的红细胞血型抗原，就会迅速激活补体，对这些红细胞发起攻击。2021年，中国研究团队把这套原理搬到了肿瘤上。

他们利用慢病毒载体将相关基因导入乳腺癌和结直肠癌细胞，使这些细胞表达出了A型血型抗原；与此同时，研究人员还预先免疫小鼠，让它们体内产生了抗A抗体。结果，这些突然挂上“错误血型标签”的癌细胞被抗A抗体识别，并进一步引发补体攻击。肿瘤组织中的C5b-9膜攻击复合物显著增加，肿瘤生长也受到明显抑制。

异种器官移植往往会引发猛烈的免疫排斥。那么，如果把引发这种排斥的特殊标签挂到癌细胞身上，是不是也能把这股火力引向癌细胞呢？

借刀杀人：借异种排斥围剿癌细胞

α-Gal糖表位就是这样一种标签。在演化过程中，包括人类在内的一些灵长类动物失去了合成α-Gal的能力，体内却普遍存在针对它的天然抗体。猪和其他许多哺乳动物的细胞表面通常带有这种糖表位，而这正是未经基因改造的猪器官难以直接移植到人体的重要原因之一。

2025年，《细胞》杂志发表了一项有趣的研究。研究人员改造了能够感染肿瘤细胞的新城疫病毒（NDV），让它携带了来源于猪的α1,3-半乳糖基转移酶基因。病毒进入肿瘤后，一边发挥溶瘤作用，一边让被感染的癌细胞表面出现了α-Gal标签。

结果，原本拿着“自己人身份证”的癌细胞，突然被挂上了类似“猪细胞”的异种标签，迅速招来了人体内原有的天然抗体和补体，触发了类似异种器官移植中超急性排斥反应的猛烈攻击。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项研究还开展了一项包含20名复发或难治性转移癌患者的探索性临床试验，结果表明，疾病控制率达到了90%。当然，疾病控制并不等于治愈，其中也包括了病情只是暂时稳定等情况。但这一结果至少说明，这种新疗法已经不再停留在理论层面，而是初步显示出了人体应用的可行性。通过科学巧思，我们正在将原本让医生头疼不已的排斥反应，转变为能够攻击癌细胞的神兵利器。

偷梁换柱：撕掉免战牌，挂上通缉令

到了2026年，中国科研团队研发的瘤内疫苗嵌合体（iVAC）技术，又把这种“以骗制骗”的治疗思路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研究人员注意到，许多肿瘤的周围和内部并不是完全没有T细胞。除了能够识别肿瘤抗原的T细胞，还有不少我们过去感染巨细胞病毒等病原体后留下的“旁观者”T细胞。这些记忆CD8⁺ T细胞的战斗力还在，对病毒也记得很牢，只是癌细胞身上并没有它们认识的“号码”，所以只能站在旁边围观。

而这种瘤内疫苗嵌合体一口气做了两件大事。这个嵌合体的一端可以抓住癌细胞表面的PD-L1分子，把这块“免战牌”拖进细胞，送到溶酶体中降解；另一端则携带来自巨细胞病毒的抗原，这些抗原经过癌细胞加工后，会由MHC-I展示在细胞表面，相当于临时给癌细胞贴上了一张“外来病毒标签”。这样一来，一方面解除了PD-L1对T细胞的抑制；另一方面也激活了大量一直无事可做的抗病毒记忆T细胞，让它们开始攻击癌细胞。

这一研究发表在《自然》杂志。研究人员进一步在体外实验、人源化小鼠和患者来源的肿瘤模型中进行了验证，结果显示，这种方法确实能够调动针对巨细胞病毒的记忆T细胞，攻击乳腺癌细胞。

从重编程癌细胞，到给它贴上“猪细胞”的异种标签，再到使用瘤内疫苗嵌合体，科学家们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对付癌细胞，我们不一定非要制造威力更大的武器。想办法让免疫系统看见癌细胞，而且看得更加清楚，或许才是更有效的思路。

笑里藏刀：让癌细胞吞下糖衣炮弹

前面几种尝试，都是在癌细胞的身份上做文章。那么，反过来，我们能不能给药物也贴上一张假标签，好让癌细胞把它当成自己急需的营养，主动吞下去呢？

以生长在大脑内的胶质母细胞瘤为例，药物必须先穿过血脑屏障进入脑组织，随后还要尽可能向肿瘤部位聚集，才能真正发挥治疗作用。而在2026年《控释杂志》发表的这项很有意思的研究里，研究人员正是通过把一段mRNA（信使RNA）装进脂质纳米颗粒，再将甘露糖与胆固醇连接起来，在颗粒表面包上了一层高密度的“糖衣”。

由于甘露糖与葡萄糖的结构相近，这种裹着糖衣的颗粒可以借助脑血管内皮细胞上的葡萄糖转运蛋白1（GLUT1）穿过血脑屏障；进入脑组织后，又利用胶质母细胞瘤高度依赖糖酵解获取能量、对糖类营养需求旺盛的特点，进一步向肿瘤组织富集。最终，纳米颗粒中的mRNA所编码的抑癌蛋白（PTEN）得以在肿瘤组织中重新表达，给疯狂增殖的癌细胞踩下了生长刹车。

实验结果显示，经过这种技术治疗，小鼠的中位生存期从33天延长到了49天，初步显示了这种治疗思路的可行性。

选择最合适的抗癌疗法

这些全新的思路和技术固然令人兴奋，但其中很多依然停留在实验室或临床前阶段。目前在临床一线，手术、放疗和系统治疗仍然是癌症治疗的三大基础支柱。我们经常听说的化疗、内分泌治疗、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都属于系统治疗的范畴。

这些方法并不是几选一的排除关系，更不存在简单的高低之分。医生需要根据肿瘤的类型、位置、分期、分子特征以及患者的身体状况，把不同方法有机组合起来：有时先用药物缩小肿瘤，再进行手术；有时手术切除主体后，还要通过放疗或系统治疗清除可能残留的癌细胞；对于已经发生转移的肿瘤，则往往更加依赖系统治疗。

其中，手术最直接，主要用于切除局限在特定部位的实体瘤，也是许多早期癌症争取根治的重要手段。放疗则利用高能射线破坏癌细胞的遗传物质，重点控制某个局部区域内的肿瘤。

化疗药物能够随血液到达全身，攻击快速分裂的癌细胞，因此尤其适合对付可能已经扩散的肿瘤，但也会波及部分更新较快的正常细胞。内分泌治疗主要用于乳腺癌、前列腺癌等依赖激素生长的肿瘤，通过减少激素产生或切断激素信号，给癌细胞“断粮”。

除此之外，还有精准治疗，这并不是一种与上述方法并列的具体疗法，而是一种根据肿瘤分子特征选择治疗方案的思路。靶向治疗就是其中的重要体现：先找到癌细胞赖以生长的特定分子或信号通路，再用药物进行精准干预。免疫治疗则试图重新调动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让它恢复识别和攻击癌细胞的能力。

但无论是靶向治疗还是免疫治疗，都不是人人适用的“神药”。靶向治疗首先需要找到可以用药干预的分子靶点；免疫治疗能否发挥作用，则要综合考虑癌种、分期、生物标志物和患者的身体状况。

所以，癌症治疗的关键，从来不是盲目追求某一种所谓最先进的方法，而是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选择最合适的治疗，并在需要时加以组合。前沿技术的意义，也不是在一夜之间取代手术、放疗和现有的系统治疗，而是不断拓展治疗的边界，当现有疗法效果有限、肿瘤反复复发或已经产生耐药时，为患者再争取一种可能。癌细胞善于利用生命原有的规则公然行骗，而人类的反击，正是从看懂这些骗术的规律开始。